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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刊》2020年第5期|马拉:钝感之刀(节选)

来源:《小说选刊》2020年第5期 | 马拉  2020年05月11日08:11

杨胜宝拎着一只螃蟹问,这蟹怎么卖?档主看了杨胜宝一眼说,老杨,今天怎么舍得买螃蟹,女儿回来了?杨胜宝把螃蟹调了个面,细细打量着蟹脐说,怎么了,女儿没回来我还不能买螃蟹了?档主说,不是那个意思,平时见你舍不得嘛。杨胜宝说,再穷,一个破螃蟹我还吃得起。档主指着蟹篓说,那是,那是。就剩这三只了,都拿走算你一百,早上还卖一百二的。杨胜宝敲了敲蟹盖说,你这蟹都快死了,还一百?档主说,哪里要死了,你看看这眼睛,活泛得很。说完,用手指弹了弹蟹眼睛,两粒牙石般的细眼斜立了起来。杨胜宝说,八十,我全要了。档主说,老杨,你也太狠了,哪有你这样买菜的,还让不让我们活了?八十八,八十八给你。把蟹装进袋子,过秤,一斤六两。档主把蟹递给杨胜宝说,一百四。杨胜宝掏出钱包数钱,档主说,这个季节的蟹,膏满肉肥,想蒸想炒,随你喜欢。给完钱,杨胜宝接过蟹,抖了抖说,你别少我斤两,这么贵的东西。档主说,看你说的什么话,又不是第一天到我这里买东西,什么时候少过你斤两?杨胜宝说,斤两倒是没见你少,你们家的东西就一个特点,贵。档主说,一分钱一分货,隔壁有便宜的,也不见你去买。杨胜宝提着螃蟹,想去买点烧鹅。这家海鲜档杨胜宝常来。有客人来,女儿回来,他都到这家档口买海鲜。别的档口也有,同样的东西,便宜一两成。买回家做好,女儿尝一口就皱起眉头,爸,你是不是又贪便宜了?我跟你说了,别的档口不行,就那一家好。对女儿的舌头,杨胜宝只有佩服,他吃不出区别,觉得味道差不多。吃不出来,做的时候还是分得出来。同样是蛏子,别家买的回去一炒,一锅的水。这家不同,炒出来的是汁。别家的蟹说有膏,蒸出来一看,不能说没有,稀稀拉拉的,屎一样难看。他们家的蒸出来结得跟咸蛋黄似的。次数多了,杨胜宝长了记性,贵是贵,还是到这家买。

买完烧鹅,杨胜宝又买了两把青菜,一条黄花鱼。四个人,五个菜足够了,他们一家人菜量不大,他和女婿吃得多些,老婆和女儿天天说减肥,晚上吃得少,猫似的。老婆喊减肥喊了十几年,女儿也喊了好几年,这么多年下来,没见她们身上的肉少下来,反而有增多的趋势。他和老婆说,老婆一脸不屑,就是因为发胖才要减,要是不注意,怕是早就成一百五六的大胖子了。老婆这么一说,杨胜宝一想,也有道理。女人总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很少为了日常琐事和老婆争吵,不值得,除开给自己添堵,冷饭冷菜冷屁股,捞不到半点好处。杨胜宝把菜拎回家,老婆看了一眼说,你倒很舍得。杨胜宝说,又不是外人,都吃到自家人肚子里,有什么舍不得的?杨胜宝这么一说,老婆不好再说什么了。对外,杨胜宝小气,几毛钱也要抠抠索索的,不像个利落的汉子。对家里人,杨胜宝舍得花钱,这算是优点,优点就不好打击了,这个道理老婆懂。女儿还没到家,杨胜宝一边洗菜一边对老婆说,你给皮球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到家,我好炒菜。老婆说,你急什么,皮球说过了六点到,你搞好,她差不多就到了。姜葱炒蟹,清蒸黄花鱼,再炒两个青菜,快得很,烧鹅在微波炉里叮两三分钟就好了。菜刚摆上桌,杨胜宝听到开门声,他边解围裙边说,你这闻着味道回来,早点回来陪你妈说说话不行吗?老婆说,你哪来那么多话说,我没意见你倒是看不惯了。女儿放下包说,我这不是等阿杰嘛。看到桌子上的姜葱炒蟹,女儿抱住杨胜宝亲了一口说,还是我爸疼我。女儿这一口,杨胜宝舒服了,他说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口。女儿虽说出嫁了,那还是他女儿。他叫女儿皮球,叫了二十多年,从小叫惯了。女儿出生时八斤三两,满月时肉乎乎的一团,他给女儿取了个小名皮球,这一喊喊到现在。

菜都上了桌,杨胜宝开了瓶酒,放了两三年的茅台。见杨胜宝把茅台拿出来,老婆说,今天抽的什么风,茅台都上了。杨胜宝平时也喝酒,夏天喝点啤酒,冬天喝的多半是市场上买的散装酒。皮球让他少喝点,喝好点。杨胜宝总是说,你别看散装酒便宜,都是纯粮酒,比勾兑酒好多了。这瓶茅台还是别人送给杨胜宝的,他一个车间工人,难得有人给他送酒,还是茅台,杨胜宝当宝贝一样藏着,舍不得喝。杨胜宝给女婿拿了个酒杯说,阿杰,你陪爸喝点。女婿看了女儿一眼,皮球说,别喝多了。给女婿倒上酒,杨胜宝说,今天爸高兴。老婆说,有什么事儿这么高兴?皮球说,还不是我回来了。女儿女婿半个月左右回来一次,要是忙,个把月回一次,再久不会了,杨胜宝会生气,隔天给皮球打电话。老婆说,我看不像,你上次回来还不到半个月。杨胜宝喝了杯酒说,你们猜不到。皮球和她妈对看了一眼说,我们还懒得猜。杨胜宝又给女婿倒了杯酒说,这瓶酒,也该这个日子开,喝了舒坦。看他一脸快活,老婆生疑了,她想不到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的事儿。她放下筷子说,你把话说清楚了,你搞得我心里不踏实。杨胜宝举起酒杯说,我听说鲁达权这个狗日的怕是没了。老婆眉头皱了一下说,你听哪个说的?杨胜宝说,厂里的人都这么说。老婆夹了一筷子鱼说,那你也不该高兴,毕竟同事一场。人家传这个闲话,你别凑热闹。杨胜宝说,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同事了?活该,死了活该。和鲁达权同事三十多年,杨胜宝也被鲁达权欺负了三十多年。欺负他也就算了,厂子里还一直流传鲁达权和老婆的风言风语,还有人说皮球怕也是他的种。为这个事,杨胜宝和老婆闹得很不愉快,逼问过老婆很多次,老婆说,他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就一张嘴巴讨人嫌,车间里哪个女的他没撩骚过?老婆说,我要是和鲁达权有半点不清白,出门让狗咬死。女儿慢慢长大,长开了,样子和他越来越像,站在镜子前面,一看就是两父女。杨胜宝也放下心了,遗传基因还真是强大,还了他清白。你看女儿那眉毛,那眼睛,还有脸形,和他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在车间里,鲁达权还是开他玩笑,杨胜宝要是不服,他给杨胜宝派脏活儿累活儿,理由当然正当得很。他是车间主任,有这个权力。一来二去,杨胜宝心里一万个不舒服,还是忍了。皮球一天天长大,有时路上见到杨胜宝带着皮球,鲁达权还摸摸皮球脑袋说,哎呀,闺女都这么大了。皮球结婚,鲁达权随了份子钱,比其他工友多两百,他说,谁让她是咱家闺女呢。别人说这话,杨胜宝无所谓,工厂车间,这么开玩笑太正常了。有时也不是开玩笑,只是为了表示亲热。杨胜宝不喜欢他,从骨子里不喜欢,不止一次咒过他。和女婿一起喝酒,杨胜宝还说过,这个老狗日的怎么还不死呢。女婿听了只是一笑,爸,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大火气。杨胜宝说,个狗日的恶心我三十年了,想起来就不舒服。皮球拿着蟹螯挑肉,爸,这人真没了?杨胜宝说,应该是真没了,失踪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又不是达官贵人,坐牢还轮不到他。老婆敲了敲碗说,好了好了,一家人好好吃个饭,不谈他了,败坏胃口。杨胜宝和女婿碰了下杯说,个狗日的,报应。

高兴了个把礼拜,兴奋劲儿一过,杨胜宝有点害怕,万一鲁达权真死了怎么办?事情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还是害怕。活了五十多年,杨胜宝没见过身边被害的,报纸上电视上看新闻,和事儿真发生在自己身边完全两回事。他对老婆说,那狗日的不是真被害了吧?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老婆说,你不是盼着他死吗?杨胜宝说,我有点害怕,他要是真死了呢?老婆说,死了就死了,哪天还不死人了,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婆这么说,他还是紧张。车间里关于鲁达权的议论沸沸扬扬,有说他私奔的,有说他欠人钱被黑社会关起来了的,更离谱的说法也有,杨胜宝都不信。这个人虽然讨人嫌,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到底还是让人心慌,杨胜宝盼着他回到车间,像往常一样吆五喝六的。又盼了一个礼拜,正式的消息传来了,鲁达权死了,死相相当可怜,他被切成多少块儿没人知道,捡回来的有八块,就这八块儿还拼不起个完整的人。最早发现鲁达权尸块的是垃圾场捡破烂的,后来从电视新闻上看到,那人吓得话都说不清,他指着山似的垃圾堆说,我一早过来捡废品,翻着翻着翻出个人头来。人头腐烂得像一只脏兮兮的足球,皮肉脱了不少。法医鉴定后确认,这颗人头属于鲁达权。很快,警察又找到了七块尸块。看着电视新闻,杨胜宝强忍住了恶心,这他妈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才能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一连好几天,杨胜宝食欲都不好,人也无精打采的,像是要生病一样。老婆打电话给皮球说,皮球,你回来看看你爸,你爸吓傻了。皮球问,怎么回事?老婆略略说了,皮球说,我周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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