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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读海男《青云街四号》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 | 朱旭  2020年05月11日08:41

海男、林白、陈染是经常被并列起来进行文学叙述的三位女性作家,在上世纪90年代,她们代表着一个共同的名字——女性主义。这样的界定在确定她们作为作家在文学史上的定位的同时,在肯定她们文学作品的重要价值的同时,或许也窄化、简化了她们文学作品其他枝杈的状貌。当然,在当时的文学语境甚至社会语境中,如此定位确有合理性、合法性。不过,作家自身也在成长,海男自己在其最新长篇《青云街四号》中就借叙述者之口旗帜鲜明的宣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不再追索以女性主义为主题的写作。地球上广袤的时间,不断蜕变的生存背景,俗世者们的生活状态足以改变一个写作者的话语结构。”

尽管时间带走了一些东西,但其实有些东西看似是新事物,或许早就隐藏在所谓的旧事物中,只是经过时间的淬炼和淘洗变得愈加鲜明和醒目。早在女性主义文学的创作阶段,时间其实就已经在海男的文学创作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她自己曾坦言:“在我所有的小说中,女性都有漂泊不定的命运,并受到其命运的愚弄,同时相遇到生命中的美妙和纠缠,尽管如此,女性以游走、叛逆、寻找、疼痛来进入归宿的那个世界,依然呈现在时间之谜中。”及至《青云街四号》,海男对于时间的野心更加显露无疑。

那么,究竟在《青云街四号》中海男如何呈现时间之谜,而她究竟又在何种层面探讨时间问题呢?在显性的叙事层面,时间具体指向人生的不同时间段:青年、中年、老年,表达的是作者对于人生不同阶段和不同时代的感悟;在隐形的精神指向层面,时间是对传统与现代的结构性隐喻,既呈现出作者的生命观,也显示出现实中国的生活状貌;最后,时间具有了主体性意义,甚至是结构小说的本质性存在。

“青云街四号”——一个明确的空间点坐标,代表的是一间私人牙科诊所。这个地点并未集中过多的故事,更像是一个“情报中心”。尽管叙述者一开始就宣称这间诊所的王医生是这部小说的头号女主角,也赋予了这位三十多岁的女医生离异、爱穿旗袍、头上爱别蝴蝶结、妖精似的等多种令人遐思联翩的特质,但作者并未将叙事重心完全放在她身上。王医生和王医生的诊所,几乎成为了所有故事的发散场。在小说中出场了多位人物,如前所述,作者将人物们按照年龄分为了老年、中年、青年三个时间段。老年的故事由慈兰阿婆和桂枝阿姨承担,或许还有那位若隐若现的在哀牢山种橙子的传奇老人;中年的故事当然王医生是重要的一环,还有画家朝木,身患重病的郭涛,甚至叙事者“我”;青年一代有租住在慈兰阿婆家的几个大学生、慈兰阿婆的保姆小花、想跳楼的女孩果果等。作者并没有集中于哪一位人物的故事进行详细、深入的叙述,他们的故事和命运交替呈现。慈兰阿婆的故事连缀起了整个小说,因为九十多岁的慈兰阿婆的一生几乎贯穿了中国整个二十世纪直至当下的历史风雨:少时全家生活在上海,岁月静好;战争爆发全家出逃云南,胆战心惊;几乎全家都主动投身抗战,支离破碎;新中国建立,重归平静;改革开放子女出国,独守故土。正是这些独特而丰富的经历与时间一起,共同塑造了如今从容、淡定的慈兰阿婆。桂枝阿姨的故事,是时间锻造的另一种样态,年轻时的恋人意外去世后就一直单身一人的桂枝阿姨,是一名大学退休教师,如今却成为了一名拾荒者。隐藏在她背后的是一段神秘的旅行,但叙述者并没有详述到底是一段怎样的旅行,使得桂枝阿姨回来后开始资助怒江大峡谷一座小村庄里的孩子上学,并自此以拾荒者的身份开始出现在青云街。或许重要的不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这样的转变,而是尽管历经了时间的磨砺,那个纯粹、坚定的桂枝依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她表达的方式。中年人们的故事其实没有过多的新意,王医生中年离异带着孩子独自工作、生活;画家朝木遭到病痛与恋人背叛的双重打击;郭涛身患绝症放弃治疗后归隐山林种橙等等,似乎都应和着时下流行的“中年危机”一说。而青年一代们,正在挣扎着创造生活,无论是心甘情愿被人体模特“骗”钱的几个大学生,还是一路从家乡来到城市最后走向北京的小花,还是企图自杀的女青年果果,他们都在经历一段找自己的时间。如果说老年人们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中年人们怀疑是否找到了自己,那么青年人就是正在不断试错中寻找自己。

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时代场域,不同的社会背景,发生了不同代际之间的故事。这些故事构成了“青云街四号”完整的故事主体。

三代人之间的故事构成的是显性的叙事层面的时间建构,背后潜藏着的是隐性的关于传统与现代的思索。“时间的遗梦到哪里去了?这是最大的追忆,当大多数人都在拼命地往前看时,我却总是在往后看。我之所以在青云街住下来,就因为青云街是一条有历史的老街,尽管盖起了那么多钢筋水泥筑铸的高尚住宅区,对于我来说,它仍然是历史上的一条老街。”或许这也就是陈晓明先生所说的,“海男的小说近年来越来越具有怀旧意味,但她并不是回到往昔记忆的事实中去,而是要重返那些时间的氛围。”所以,对于海男来说,传统与现代并非是二元对立或者非此即彼那么简单的问题,她关注的不是取舍性问题,不是批判的问题,而是探究“那些时间的氛围”。那么,“那些时间的氛围”到底是什么呢?重返的不是具象的历史记忆,所以慈兰阿婆的故事更像是一条流淌的时间线,而没有具体而深入地进行书写。这并非作者力有未逮,因为之前海男就创作了《花宴》《情奴》《身体祭》等多部以二战期间缅北滇西战争为背景的小说,对于期间人情、人性与战事的书写不可谓不充分。也不是一味重返以沉湎旧梦,因为叙述并不留恋于桂枝阿姨与逝去恋人的爱恨情仇。更不是排斥现代,因为对于小花一步一步追寻现代社会铺就的经济大道的时候,给予的是充分的尊重与理解。她真正追忆的是往昔岁月里,是传统生存方式中人情、人性的美好、纯粹与脚踏实地、永不停歇的奋斗。更是爱做梦、能做梦的权力,而非浮躁喧哗和疲于奔命。

在小说中揭开桂枝阿姨拾荒隐秘的时候,其实作者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和九十多岁的慈兰阿婆的存在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造梦巨篇,虽然看上去他们已经是两个垂垂老者,很微弱,然而,她们的存在和故事却为这个时代创造了新的,激荡人心的造梦交响曲。”不断造梦,是现代社会极具吸引力的重要原因,也吸引着一批批青年人不断涌向钢筋水泥浇筑的大都市。但海男却想反其道而行之,冷静下来思考。所以慈兰阿婆坚持不把老宅买给开发商;所以小花在去了北京闯荡之后又返回了青云街;所以郭涛离开大都市去到山里种橙子;所以果果放弃自杀的念头扎根大山支教;所以“我”从大城市隐居到青云街安心写作……这些安排都暗合一种从现代退守的隐喻。但,如上所述,这并非纯粹的倡导重返传统。因为慈兰阿婆毫不犹豫的将空房间租给了学美术的大学生,支持他们进行人体绘画创作;因为小花从北京的返回并不是败走麦城,而是带回了现代的理念准备干一番大事;因为果果努力对抗现代情绪病返回大山,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能接受良好的教育继而有能力走出大山……所以海男召唤的是传统的力量,以更好的在现代生活。因为,“人,是需要地球引力的”。

《青云街四号》既是海男以往风格的强化,更是自我突破的一种探索。是虚构与非虚构的探索,也是跨文体的探索,更是一段关于时间的冥想。海男的小说一直坚持追求浪漫和诗意,《青云街四号》在秉持其一贯风格的同时,超越了对个人欲望、情感的满溢性表达,伸向了哲思。时间,不仅在叙事和精神指向层面统领着《青云街四号》,甚至作为主体性的存在,获得结构性意义。这样的时间诗学体现了作者的审美情态、主体想象,也是如何重塑文学对世界别样想象的实践。小花从北京返回后,想要在慈兰阿婆的老宅建立一座关于慈兰阿婆的个人历史博物馆,且不说这样的转变是否有过于理想主义之嫌。但至少,建个人历史博物馆这样的想法彰显了作者想要对抗时间的侵蚀力,又不反抗时间重新建构的能力。由表及里,《青云街四号》被时间层层包裹。用浪漫化的、散文化的、诗意化的方式呈现出这段关于时间的冥想,唤起的,不只是时间洪流中的沧桑苦难,还是时间的美感,时间中人之精神、灵魂的孤独、焦虑、恐惧,和美好、纯粹、宽恕……

“那么,永恒到底是什么呢?永恒在眼下看来就是这条街景,今天以前的名字叫青云街,现在仍然叫青云街,明天的明天也应该叫青云街。”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青云街及其街中人向我们展现了生命需要的那些坚定的支撑,以驱赶那些“来历不明的焦躁邪念”。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有一些东西正在大张旗鼓的或悄无声息的改变,但也还有一些东西,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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