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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槐花与月光

来源:海南日报 | 杨献平  2020年05月11日08:01

他站在板凳上,两眼细小,嘴唇略厚,微微歪着脑袋,一脸的不高兴或者懵懂和无所谓。背后是邻居的老房子,尤其是那古老的侧开门,有着古远岁月意味的方格窗棂。整个背景,都是黑白的。两个孩子,一个稍大,一个小一点;一个长脸型,一个方脸。在他人眼里,肯定不相信这两个孩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那是一个冬天的正午,日光极好,我们的旁边,还有一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粗大而虚浮的树干上,结满了我和其他小孩子小时候的顽劣,我们经常会用铅笔刀在树木身上痛下杀手,树以快速流泪的方式,回答我们的暴行。一个背着照相机的人来到村里,母亲大致也是一个爱美的妇女,但那时候,她想到的却是给我们兄弟两个照个相,留个纪念。

具体怎么照的相,我忘了。这张照片成了我和弟弟幼年时候唯一的一张合影。现在再看,先是温暖,再是沧桑,紧接着是悲伤。当年的那座房子以及它的方格窗棂都还在,梧桐树虽然锯掉了,但再生的新的梧桐树也仿佛当年一样粗了。而我和弟弟,却先后进入了中年。树木被锯掉会再生,品种不变,姿态和模样也像极了早就化成灰烬,或者放置在某个角落的家具的一部分。人也可以再生人,如我和弟弟,先后成家之后,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最令我沮丧的是那座老房子,多少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它还是原来的那副物我两忘的古旧模样,只是,墙缝里的灰垢更多了,方格窗棂也坏掉了几处,一年又一年的新春对联贴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红纸早就在风雨中变成了白纸。邻居的老婆婆,我叫大娘的,前些年去世了,大爷还在,九十多岁了,没什么大病,就是神志有些不怎么清楚,总是把他少年时候的诸般情境,照搬到当下。每次回去,我都要去看望他几次。他是一个懂得阴阳五行和八字术数的人。在乡村,这样的人很多,但学得精透的却极少。这位大爷大致是最好的“先生”之一了。

很多年来,母亲把我和弟弟的这张合影放在相框里。那是一面很大的相框,里面装着我们家的所有亲人,从曾祖母到我弟弟的每个孩子。其中,还有做人处事极好的两位已经过世的舅舅。小的时候,我对这张合影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相片中的自己也是一脸懵懂或者说混沌,虽然眼光有神,站立的姿势也有点“正经”甚至文雅,但从表情和姿势上,似乎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大致是1982年或1983年。那时候的中国,到处都是涌动的和澎湃的创作激情,尤其从文学艺术的角度观察,尽管,其中也多拿来主义,但中国的艺术家们似乎也进行了有力的“改造”和“重建”。我一直以为,1980年代艺术家们的“眼界”可能也是比较高的,再者,他们的内心和思想里也“蓬勃”着伟大的理想,尤其是对家国民族命运的关切,其中不乏激烈的冲动与投身。可对于我和弟弟这样的身处偏僻乡村的少年来说,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广阔与新鲜,也都与我们“无缘对面不相逢”。尽管,那个年代,身边也有人发财了,或者考上师范学校或大学了。但这样的人和事毕竟凤毛麟角。

那一年,我大致在上小学四年级,弟弟还没入学。

此前的温煦春日,洋槐花开得满山洁白,村人都去山上捋叶子,并采摘杨槐花。这洋槐树,也叫刺槐,好像是从北美引进来的,尤其适应在平原和低丘山岭等地生长。我们村子周边,全是洋槐树。据父母亲说,他们小的时候,很多人采摘洋槐花,洗干净之后,掺上玉米面,并香油和盐,然后放在篦子上,用清水一蒸,就是很好吃的食物了。我小的时候也吃过。可现在,这种“美食”当地人已经不怎么吃了,只有少数的老年人,每年偶尔还做一些,但也仅是“尝尝”,漫山遍野的洋槐花,如今只是养蜜蜂的人追逐的产蜜和使蜜质较好的花朵之一了。

母亲捋了很多洋槐花回来,除了吃的,就在院子里摊开晾晒,等干了,装起来,冬天时候也是喂猪的好饲料。那一次,母亲让我好好带弟弟。弟弟懵懂,在晾晒的洋槐花边上玩。此时,一辈子与甜蜜缔结了生死密约的蜜蜂,也不知道从哪里嗡嗡而来,带着花朵挖掘机,其中还有不少的月黄蜂和大黑蜂,从很远的地方被洋槐花的蜜香味道诱骗进了芳香的圈套,也不知怎么着,弟弟忽然大哭起来,用手捂着嘴巴。原来,他可能挡住了蜜蜂吮吸花蜜的通道,或者对蜜蜂的寻蜜行为有所妨碍,其中一只,毫不客气地蛰了他一下。弟弟的嘴唇肿了起来,哭的是风卷残云。我没有办法。又怕母亲知道了打我,就一个劲儿地吓唬弟弟说,别哭了,你再哭,蜜蜂还要蛰你!弟弟哪里知道,也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呵斥而忍疼不哭。果然,在地里干活的母亲听到了,带着一身热汗跑到院子里,先看了弟弟被蛰得肿起来的嘴唇,又扭头骂我说,让你好好看着弟弟,你就知道自己玩。看,弟弟的嘴唇被蛰得肿起来了,比发面饼还厚。

在我们南太行乡村,“看”有两个意思,一个就是普通意义的视觉和观感,另一个则是看护、看望、看管的意思。母亲的说法也有些夸张,发面饼子的边刃厚度一般有一厘米左右。好在,蜜蜂的毒性要比野黄蜂之类的要小很多,几个小时后,就不会再疼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蜜蜂蛰了人之后自己会死去。更不知道,蜜蜂的存在之于整个人类的关系。这里面,有一种不自觉的残酷和自私,即人以为自己受伤了,觉得疼痛,而蜜蜂自己,则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由此来看,万物都是自私的,也都是残忍的。好在,多年之后,我对蜜蜂有了说不清楚的好感,有几年,母亲还养过蜜蜂,我开始不敢接近蜂箱,后来觉得蜜蜂很亲切,也帮着母亲打过蜜、割过蜂胶。后来我们家的蜜蜂,被交恶的邻居一下子引(偷)走了,他用的方法是,夜里,偷偷到我家蜂箱前,在蜜蜂进出口涂上浓糖,然后再在几十米外的一个地方如法炮制,蜜蜂循着同样的甜味或者蜜香,就会成群飞去,那人将几只空的蜂箱打开,再涂上浓糖,蜜蜂便会蜂拥进入。

似乎是这一次之后,我和弟弟幼年,除了两个人老是互相抓挠着玩,不是他哭就是我恼之外,很多都不记得了。唯一的一次,大致是我十五岁那年,还是春天,大姨家的二表哥忽然上吊自杀了。那时候,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邻村陪极度悲伤以至于大小便失禁的大姨妈。有天晚上,宛若唐宋的月光明亮得令人可以看到埋在地下的黄金与灵魂。弟弟年龄小,大抵也是心无挂碍的缘故,一躺下就睡着了。月光透过窗玻璃,大面积地落在炕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回想着二表哥对我的好。

我很害怕,弟弟却睡得香甜,整个人都好像在虚空中一样。我想弟弟醒来给我壮壮胆也是好的。我连续叫了他几声,又用手推他的肩膀。可弟弟哼哼了几声,翻了一身,又朝另外一边睡去了。这一下,我更害怕,只好自己挪过去,挨着弟弟睡。好在,这一夜平安度过。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弟弟到大姨家,本来想给母亲说。可母亲忙着照顾几天水米不进极度悲伤的大姨。我只好啥也不说。再一天晚上,父亲回来了。我们爷儿三个躺在土炕上,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睡之前,我给父亲讲了昨晚的情境。父亲说,也有可能,你大姨一家人都对咱家挺好的。现在,你二表哥想不开,走了,再来咱家里看看,也是应当的。我嗯嗯点头。这时候,弟弟也说,二表哥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上吊死了呢?父亲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人生哪有好过的日子?可人还必须活下去,自杀是最没有出息的。我点点头,弟弟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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