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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天雪

来源:文艺报 | 谢新源  2020年05月11日06:46

“起床了!”我推醒正侧身睡着的妻子。

“还早吧?”她咕哝,伸手去摸索枕边的手机。

“天都亮了。” 我抬头瞥了眼床头一边的窗户。窗户是格子状的老样式,母亲为着好几年我们才回一趟家,新糊了洁白的纸。

晨光已透过窗户照亮了里屋,桌椅柜箱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是我俩回乡探亲迎来的第一个早上。

推开门,院中景象立刻让我瞠目结舌。昨晚,竟不知何时落了雪,而且,这场冬的初雪下得还挺大,院地、屋脊、光秃的树冠,甚而挂在屋檐下的黄灿灿的玉米棒子上,全都裹上了指把厚的雪。

如妻所说,天其实并未发亮,原本只是这不约而至的雪借来的天光,亮堂了大地。

故乡人,把这样的雪唤作映天雪。

从喧嚣的广州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我的心就会越发温暖起来,总想动动笔写些什么,却又不知一时怎样描述这种温暖,奇怪的是,只要我在故乡的土地上走上那么一遭,因了故乡而令我感到的丰厚的拥有,便会有灵感源源不断地汇聚笔端。

大街上,同样洁白、宁静和空旷,映天雪所营造出的晶莹剔透的世界,如梦似幻。我和妻并肩站在大门口,出神地张望着这温馨的一切时,停歇下来的映天雪又悄然而下。那飘忽而至的雪好似长了蜜蜂般的翅膀、蕴含了灵性,轻轻的、静静的,纷纷扬扬,让黎明时节的天地突然就鲜活起来。

吱吜——对门章奶家的街门被倏忽拉开。

“章奶也起这么早?”我正疑惑,裹着大概是她女儿的绛色头巾、身穿一袭黑色棉衣裤的章奶,跨出门来。

“早啊,章奶!”我赶紧趋前打招呼。

“咦,你俩更早咧。”章奶亲热地拉过妻子的手。这是我俩第二次回家了,章奶还记得她的模样。

“您这是去……”我以为章奶趁着早去赶集。

“每年下头场映天雪,就想起你宝之爷被抢救这回事,咋都睡不着,非得到这大街上待上会儿不可,哪怕就这么干冻着。这不,都二十四五年了。”章奶眯缝着眼,抬头仰望飘忽在头顶的雪,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

其实,宝之爷被送院急救这件事,我记得同样清楚。

那是上世纪70年代初的事儿,我还在上小学。

“哥,快起床!”那天我们都睡得正香,街屋堂叔急切地敲我家的窗户。

“咋回事?”父亲一激灵,隔着窗问。

“对门宝之叔大概得了盲肠炎,疼得在床上打滚。克兴说得赶紧送县医院开刀,要不命都难保!”克兴是大队赤脚医生。

“那就赶紧!”父亲翻身下床,欲夺门而出。

“爸!”我在他身后喊。

父亲回过头,疑惑地望着天光彻亮中的我。

“咋了?”每到冬天,父亲喜欢我睡在他脚后,权当他的“暧脚炉”。

“哦,都人命关天的时候了,谁还记较恁多!”父亲说罢,一伸手就拉开了门栓。

昨天早上,我放学回家,远远听见我家门前传来激烈的争吵。走近了,方才看清是宝之爷和父亲。他俩因了两家街门前地界的“一寸之争”险些大打出手。

我也急忙穿好衣裤,紧随父亲来到大门口。

还在密扎落着的映天雪,令我禁不住倒吸了口浸入肺腑的寒气。这场映天雪大概下了整整一夜,不仅门前的门坎石早被淹没了去,我刚踏出屋门就听“扑哧”一声,脚脖子便没入了雪中。

宝之爷家门口,除却堂叔、赤脚医生克兴,武爷、旺叔、孬叔、喜全叔和生产队长法明叔,已围拢在了一起。

“这么厚的雪,架子车可是拉不成了!”大冷的天,法明叔急得直抹额角的汗。

“找两根长木杠,扎成担架,抬!”武爷年轻时当过支前民工,抬过担架,果断地说。

很快,法明叔从家里抬来两根雪花尚挂的木杠,旺叔则拎来两团长麻绳。武爷单腿跪地手把手教着父亲和喜全叔,三人就地扎起简易担架。

映天雪宛似早春二月的杨柳絮,下得仍猛。有打鸣的公鸡扯着嗓子啼叫,大概到了黎明前的五更天。也就一袋烟工夫,担架扎好。章奶和克兴掺扶着宝之爷挪出街门,跟在身后的孬叔抱着两床棉被,一床用来铺垫,一床用作盖身。

“咱四人一班,一里路一换,咋样?”武爷见宝之爷躺上了担架,趁机点上一袋烟,使着劲儿吸。

“中。”

“中。”

“咋着都中,累了换肩。”

众人应道。

“那中,就搁我在第一班了!”武爷在鞋底上磕完烟灰,那口气不容有丝毫的质疑。

“走起!”父亲蹲下身,喊道。

“走起!”武爷、旺叔和喜全叔也蹲下身,四双粗糙却异常有力的大手,握着担架的四端,一声齐吼,便将担架抬离地面,扛在了各自肩头,高一脚低一脚,向村东口走去……

我一直站在街门口的老榆树下,看着父亲他们披着映天雪所借来的天光,背影即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尤其刚才听到父亲“走起”那一声低沉的吼叫,他们的身影在我心里倏地伟岸起来!

“章奶,天冷,您还是回屋吧,宝之爷还等着您做饭哩。”我唤回记忆,对着站立在风雪中的章奶说。

“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自从你宝之爷开过那一刀,身体可好了!”章奶也还记得那个映天大雪的三更天,我也是抢救宝之爷生命的目击者。

“我带她到雪野里去走走,看看当兵前我和大伙儿一起挖出的那条渠。”我俩向章奶挥挥手。

“去吧、去吧,当兵前你干过十几年庄稼活,田地里给你的东西多的是。”章奶也朝我俩挥挥手。

我和妻挽手并肩走出村西口,脚踏积雪,便听到了十几年前曾经听过的熟悉的“扑哧、扑哧”声,那种亲切的意绪立刻涌上心头。久违了的声音引导着我俩,向着那望不尽边际的雪野走去,心里就充溢起了故乡恩赐于我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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