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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0年第5期|任林举:投影关系

来源:《福建文学》2020年第5期 | 任林举  2020年05月11日06:52

一道暗影从阳台上倏然划过,然后消失。我举头望向天空,天空已复归明净, 此前,定然有鸟儿飞过。

无影无形的风,以天为路,以地为路,以一切可以通过的孔隙为路,一旦开始了浩浩荡荡的行走,便让途经的一切事物都感觉到它无处不在的脚步。当树木的枝条和叶子在高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看到了地面上破碎、凌乱的影子,忽而左,忽而右,反复描述着一棵树难以言表的姿态和心绪。

正午的阳光从天空直射下来,宛若一排光芒的钉子,将对面的墙角下那把生了锈的铁锹牢牢地钉在地上。铁锹呆立着,凝然不动,锹刃和地面之间一条暗昧的黑影,仿佛是铁锹与大地联结的根系。就在太阳隐藏到云朵之后的一分钟里,那暗影却如快速渗入泥土中的水,遁隐无踪……只有我和那把铁锹相对而立,保持着不变的距离和某种难以确定的关系。

一个画夹、一支铅笔,已经在我的面前放置了很久。我曾试图将眼前能够捕捉到的一切事物真实、准确地描绘下来,可最后却发现,瞬息万变的物象根本无法捕捉。自以为真实、准确的每一笔,一旦落到纸上,都沦为记忆和想象。最不可思议的就是那些亦真亦幻的投影,飞逝的投影、摇晃的投影、遁隐的投影…… 我知道“线”是“面”的投影,终其全部的想象,“线”也无法猜测“面”有多大, 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面”又是“体”的投影,终其全部的想象,“面”也不知道“体” 究竟有多大,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我,又是什么事物的投影呢?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某个迷宫,深陷于逻辑的泥淖之中。近于无路可走之际,便索性放下,不再想这些没有边际的问题。我尽最大努力将心念凝聚于眼前的“静物”,着眼于自己并不熟悉的绘画——就画面前那把斜倚矮墙的铁锹吧, 画下它和大地垂直的姿态以及它在阳光下的影子!

对于我这样的初学者来说,这个既有光也有影,既有圆柱也有平面,既有凸起也有凹陷,既有正面也有斜面的物体,已经足够复杂。当我拿起笔简单地勾画出作为背景的矮墙轮廓之后,画笔不得不停在那里,久久地徘徊不前。思绪如强风之中的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制着,徒劳地拍打着散乱的翅羽,找不到落脚之地。目光凝视着那把一动不动但似乎又动个不停的铁锹,却不知道应该从它在长期的风吹日晒中变得灰白的木柄画起,还是应该从它生满了红褐色铁锈的锹头开始。

一件司空见惯的事物一经久久凝视,即变得怪异起来,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 感觉越来越怪异。有那么一些时刻,我竟然神思恍惚,不知道那铁锹是个什么东西, 制造者为什么要造出这么一个物件,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干什么,自己的存在和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在哪里。本来熟悉的物件和生活,突然变得十分陌生。我不得不再一次提醒自己, 要好好梳理一下紊乱的思绪,让已经涣散的理智和逻辑思维回归我的头脑并重新凝聚。

一把老锹,传说可以作为某一个巫师的坐骑,载着人类飞上天空或重返岁月深处,与那些已经逝去的灵怪们会面,并探知过去和未来的很多秘密。但我还是认定眼前这把铁锹并不具有那样奇异的功能。它只不过和我一样,普通而愚钝, 只能看见自己的投影,而看不到把自己投射成一把铁锹的另一个存在。它甚至很难说清自己为什么被制造出来,为什么又会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就像人类无法预测、掌控和说清楚自己的前缘和命运一样。

让我稍感慰藉的是,虽然我和铁锹同属三维空间里的物类,都有可能是某一隐蔽支配者的“工具”,但我并不是一把铁锹,我比它还多了一层制造者或使用者的身份,至少我是它的缔造者的同类。也就是说,我有可能比铁锹“高”了一个层级。事实上,正是我逝去的父亲,亲自打造了这把铁锹。当我说我是铁锹的制造者,多少有些偏离事实和“吹牛”之嫌。但我确实是它的使用者,并且亲眼见证了它诞生和存在的全过程。无论如何,我都应该知道或预知铁锹的一切,包括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铁锹的标准称谓应该是“板锹”,也有称为“广锹”的。板锹的名字好理解,是因为这锹身的形状就是一个平板。“广锹”却有一点儿令人费解,大概是有“广口锹”或广泛应用的喻指吧?关于命名,就是这样一种事情,制造者说它叫什么,它就叫什么;一开始怎样称呼,以后就怎样称呼,完全可以不计较如何发音和字面的意思,因为那个称谓本身就是原初,具有一种不可质疑不可更改的规定性。

总之,这只是手工农业时代一件庸常的农具,几十年前还广泛应用于农业生产和农村日常生活之中。只经过短短的岁月变迁,它就被一些现代化程度较高的农机取而代之,变成了一种没有太大用场的老“古董”或老怪物。偶尔,还会有一些保守、怀旧的人,像舍不得丢弃自己往昔岁月一样,把它们放置在房子外边的某个角落, 一任那些多余的光阴日复一日在锹面上凝结,成为一层接一层殷红色的锈斑。

想当初,父亲为了打造这把铁锹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和周折。

原来,它不过是从天而降的一块铁——很可能是一块没有被炸药彻底炸碎的炮弹皮,或来自更加隐秘的宇宙深处的一个什么外星装置的残片。如果所有事物的边界都可以按前生、来世划分,那便是那把铁锹的前世。父亲从村外的农田里把它挖出来时,意外地发现,它还是一块可用之材。虽然它浑身沾满了泥土,除去浮尘之后, 却露出了平滑、完整的曲面,不过微有锈迹。父亲以手中的镐头敲击,铁竟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如此长久的埋没都没有让它彻底朽烂,足以证明它的质地优良,按理,我们应该对它尊称为钢。

“是的,这确实是一块好钢!”父亲一边端详,一边在考虑下一步计划。他要给它安排一个归宿,虽然他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排。

他可以在欣赏和赞叹一番之后,将它当作垃圾随手扔掉;可以通过简单的改造之后,做成一个喂猪的食槽;可以打一个孔,作为课钟用铁丝挂在某一个山村小学的树上;也可以打成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用于拼杀、械斗或屠宰;也可以打造成一把锋利的铧犁,专门用于耕地犁田为人类造福……种种的选择和种种的物象在父亲的头脑中无规则滚动,如一只飞速旋转的骰子。最后的结果如何,要待“骰子”静止下来的瞬间才能揭晓。也许是缘于父亲深思熟虑的意愿,也许缘于纯属偶然的一念,最后,映现于父亲头脑中的影像竟然是一把铁锹,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父亲决定按照自己的心意,利用一周的时间将一块铁赋形于锹。他拎着那块来历不明的铁, 去找住在村东头的张铁匠,开始描述他自己的想法。由于他的想法极其复杂,几乎无法完整表述,我只能在这里用我自己的理解和语言进行大略复述——“你要按照我心里的样子打造这把铁锹,在形状上要让我感到内心喜悦,既不能是人们都熟悉的模样,也不能是人们不认识的模样; 大小和重量要十分称手,要和我的意念、力气、习惯十分吻合,既不能大,也不能小,既不能重, 也不能轻,只要握在手中就像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感觉不到它是一个外物……”

听惯了简捷、单纯打铁声的张铁匠,从来也没听过这么复杂的话语,简直不知道父亲到底在说什么,根本无法确定父亲所描述的物件儿究竟是一件工具还是一个可心、通灵的神物。当他终于听完父亲的表述,勉强把半张着的嘴合拢时, 连一秒钟的间隙都没隔,喉咙里就发出了一串打铁般响亮的声音:“那你自己打吧!”

起初,我们那个家很是贫穷,基本可以用“家徒四壁”来描述。父亲除了有一个执着的念头,几乎什么都没有,要钱没钱,要物没物,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出于无奈,张铁匠只好把自己的铁匠铺借给父亲临时一用。对一个生来与土地和庄稼为伍的农民来说,打造一把铁锹不啻开天辟地,这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并非随心所欲。我猜父亲开始挥舞大锤敲打那块烧红的铁时,内心的迷茫一定和我握着铅笔面对眼前静物时一样;而每完成一道工序的愉悦,也一定如我完成素描的一个步骤时一样。于是,他凭借着自己内心的想象和意念,一步步向前推进。他说, 要有一个平面,手起锤落,那块被烧得通红的铁就开始一点点伸展、变薄,于是,就有了一个合乎他心意的平面;他说要有一个柄鞘,乒乒乓乓几声敲打,就有了一个柄鞘;他说要有两个遮拦,平面两侧就竖起了遮拦……接连数日,铁匠铺里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是第六日的深夜。一把表面暗蓝、形状奇特的板锹终于诞生了。父亲拎着它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明显地感到了自己身体的轻飘和手上那个物件儿的沉重,仿佛多日来自己的血气、精神和力量都通过不断的捶打和如雨的汗水转移到了铁锹之中。当墙上那架破旧的时钟,以喑哑的声音敲打出惊心动魄的一点时,父亲再也支撑不起疲惫的身体,一头倒在土炕上,沉沉睡去。

我决定先从铁锹的木柄画起。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首先缘于某种思维惯性,因为木柄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它的本质就是“抓手”。只要谁把它抓在手里,这把铁锹便可以完全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包括铁锹的指向、去向和用途。落实到绘画上,只要木柄的方向和位置确定之后,整个画面的大致构图或格局就确定下来。另外,更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木柄的形状和它的历史一样简单,不但易于表现,而且不会过多地分散我的注意力,令我的心在历史和往事中久久盘桓。

两条平行的直线落到纸上之后,我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现在,我要以我的目光为光,“照耀”那个木柄,要让它正对着我的中间部分反射出明亮的高光,而边缘部分则隐在浓重的暗影之中。一切进展顺利,可是到了表现木柄质地时, 我又不得不停下画笔。眼前这个苍白、单薄的木柄显然与这把老锹的厚重不相匹配,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威武的壮士穿了一件又瘦又小的旧衣裳,寒酸、滑稽、令人痛心。从审美的角度看, 这种不匹配和不和谐的结果就很不美好;从存在的角度看,所有受造之物的形象、品质都体现了制造者的心智和心性,物的完美就是制造者的尊严。如此,在我看来,这样的木柄就多少有些暴殄天物的意味。尽管这把铁锹已经苍老不堪,但岁月并不能完全磨灭它往昔的伟岸,荡漾于我内心的怜悯或悲悯,让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一把猥琐的木柄与它相配。

现在,我所纠结的是,应不应该在我的绘画中对令人失望的现实进行一番修饰或修正。我当然可以本着“写实”的原则毫厘不差地将眼所见的墙、铁锹和暗影等描绘下来,但那就是真实吗?至少,那并不是我所知道的真实。更何况, 当那些我看到的不完美存在于我的画作之中,我会一直感到如鲠在喉,以至于我会怀疑这幅画存在的意义——我把这样一个令人不快的东西从现实复制到纸上究竟为了什么?

挣扎到最后,我还是决定在我的图画里给这把铁锹配上一个质地优良、纹理细密的木柄。我可以不对眼前的实物进行虚构,但我有权利也有责任让我的创作对象在我的作品中尽量完美一些。其实,锹还是同一把锹,我所做的仅仅是在时间上加了一个位移。我只不过是没有画它一分钟之前或一个小时之前的样子,我画的是它30年前的样子。既然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都只能画出一把铁锹的过去,那么30年之前的过去和一秒钟之前的过去又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

木柄刚刚画出,铁锹的轮廓还没有勾勒完整,我的眼前就映现出30年前那把铁锹的真实模样。那时,铁锹握在父亲的手中或扛在他的肩上, 宛若一件奇特的兵器随着骁勇善战的将军驰骋疆场。一个棕黄铮亮的黄榆柄和一个锹身乌黑、锹刃雪亮的锹头常常在众农具中独树一帜,焕发出耀眼的光彩。因为它的“刚度”好,锋利而耐磨,总是被派上重要的用场——铲平最不平的道路,切断最难切的树木根系,挖去最难挖的石头……父亲在世时,这把铁锹在父亲的“调教” 下,历尽各种艰险,享尽器重和爱惜,日复一日地被反复擦拭和磨砺。如果万物有灵,我想那把铁锹在那样的年代和境遇里,一定如英雄般骄傲而自豪,日复一日地接受着同类的艳羡和敬畏。

父亲撒手人寰之后,铁锹无所依,沦为丧家之犬。英雄末路,生不逢时,不遇明主,一切便不似从前,所有昔日的特点都成为后来的缺点。因为它的样子怪异,重量超常,不适合使用,只能被弃之如弊履。从此,它就只好蜷缩在墙角承受着风吹雨淋,冷眼看这个世界,也被世界冷眼相看。偶尔,会有人觉得无疾无损的一把铁锹终日闲置属于资源浪费,太可惜,便顺手用一下那锹,铲一铲禽畜们随意排放于庭院或道路上的粪便或生活垃圾,却总因为又“笨”又“重”难以操控,而再一次弃之一旁。不知道铁锹会不会像人一样追问存在的意义或感慨于命运的无常,如果会的话,大约也会仰天长叹吧?长叹而已,因为无论铁锹还是人,针对自身的追问终归徒劳, 永无结果,答案不在自己的心中,也不在风中, 而是攥在缔造者和使用者的手中。

紧接着,机械化时代来临,一个年代取代了另一个年代,一茬人取代了另一茬人;现代化的农业机械,全面取代了旧时代的农具。我们一家的兄弟姐妹和旧有的生活以及生活中的一切, 均在岁月的流程里被简化成没有类别界限的“旧物”,各奔东西,纷纷离散,有的进城务工,有的求学,有的远徙他乡,有的搁浅在时光之岸, 如沉在泥土里的沙子。从此,我和那把铁锹音信断绝,相忘于“江湖”,此别无聚日,存亡两不知。

30年之后,当弟弟重返故乡带回这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并把它放在我新家的院子里,我竟然心生惶恐,不敢面对。一时,自己也说不清不敢面对什么。是往昔的流金岁月,是后来的坎坷波折,是越来越近的某种结局,还是比这些都更加难以言表也更加阴森可怖的隐喻?只有当我鼓起勇气与它对视的时候,才惊奇地发现,我与这把铁锹的重逢原来是某种不可回避的必然;突发奇想,静坐下来,以力不从心之笔对它进行倾情描画,似乎也是一个早已注定的场景。纵然绕过了千山万水,也绕过了悠悠岁月,终于还是绕不过一个无约之约。

我握笔在手,开始对纸描摹。每一笔下去, 似乎都需要花去我浑身的力气;每一笔下去都如刻刀遇到了石头;每一笔下去,都像我这么多年艰难地走在跋涉的路上;可是,每一笔下去,我都感觉十分得意,似乎画出了不期而遇的某一个灵魂。然而,一笔笔粗重的笔迹堆积在纸上之后, 看起来却越来越不像一张专业的素描,而像一些脚印和脚印的叠加,或影子和影子的交错、重合。

我要画的铁锹哪里去了?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画铁锹,铁锹却不在画中,这不可能。我索性放下画笔,拿起那张纸,靠近眼前, 在那些铅笔道中仔细辨认。画面上似乎有父亲的影子,但仔细端详,又不太像。俄而,就在我用力画铁锹的位置,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像,难道我自己就是那把铁锹吗?或者说,那把铁锹就是我?

终于,我的视线重新由模糊变得清晰,焦距调定之后,我实实在在地看到了那把铁锹。不但看到了一把铁锹,而且还从这张画里看到了整个世界,看到了复杂的人生。原来,那些纷纭的影像以及纷纭的岁月都隐在这些图像的背后。那一刻,我竟然有了平生未曾有过的自鸣得意、自我膨胀,深深为自己的悟性而深感自豪,怎么刚刚入门,就能把一幅素描画得栩栩如生?

正当我得意忘形之时,手腕一转,一张生动、鲜活的图画以及它所记录的现实世界却顿然消失。那一瞬,横在我眼前的只有一条细细的线。

任林举, 吉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电力作家协会副主席。近年主要从事报告文学、散文及文学评论的创作。著有《玉米大地》《粮道》《时间的形态》《家住大泽西》等。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老舍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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