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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疫事|不合时宜的夏多布里昂

来源:“赋渔的文字”微信公众号 | 申赋渔  2020年05月09日09:06

【编者按】在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中国的新冠肺炎疫情逐渐平静下来,而在欧美,疫情依然在肆虐。疾病、死亡、混乱、焦灼之外,生活还在继续。澎湃新闻特约几位居住在美国、法国、英国等国的华人和留学生,记录他们疫情下的日常生活。在病毒面前,全世界人民都是一家人。

天渐渐热起来,气温已经超过20度。封城两个月来,几乎每天都阳光灿烂。巴黎很少有这样的春天,大多时候,她都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忧郁城市。这样难得的好阳光,让关在家中的人们更觉得烦闷。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大街,仿佛不用等到周一,人们已经自动解封。唯一表明巴黎依然还在封城的,是所有的店铺依然大门紧闭。我走过几家报亭,橱窗里的海报,仍然停留在封城前一天的3月16日。这让有着洋葱圆顶的小报亭,像是被抛在时光之外的小岛上。事实上,时代已经拐进了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

有着强烈杀伤力的《鸭鸣报》突然把枪口指向了总统。声称法国驻北京大使早在去年12月就向马克龙发出了有关新冠病毒危险的警告,而总统对此置之不理。法国外交部昨天进行了婉转否认:“在任何情况下,总统都不会直接被告知。”

法国媒体的凶猛是有历史的。我信步往米荷梅尼尔街走去,那里住着法国伟大的文豪夏多布里昂。1000多米的路程,我仿佛是在逆时光的河流而上。离他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

“要么做夏多布里昂,要么一事无成。”这是少年雨果的誓言,而多年之后,恰恰是夏多布里昂对他一句无意中的夸奖,使雨果名满巴黎。龚古尔声称:“我愿意拿人之初以来的所有诗篇,来换取《墓畔回忆录》的头两卷。”这本书,是夏多布里昂花了四十年时光打造的文字圣殿。普鲁斯特更是把夏多布里昂的故乡贡堡,用做《追忆似水年华》里自己故乡的名字,以此向他致敬。任何一个法国人向我询问,我最爱戴的法国作家是谁,我都是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夏多布里昂。我不只是为他优雅庄重的文字所吸引,更为他的“不合时宜”而倾倒。

夏多布里昂比拿破仑年长一岁。在法国,拿破仑政治上有多大的声望,夏多布里昂在文学上就有多大的声望。两个人既惺惺相惜,又相互敌视。在拿破仑的部队横扫欧洲,皇帝的威望如日中天之时,夏多布里昂在他主编的《信使》杂志上写道:“在一片卑鄙的沉寂,只听见奴隶锁链碰撞和告密者噪音的时候,在万物都在暴君面前颤抖,得他宠幸与受他贬黜都一样危险的时候,历史学家肩负民众的复仇重任,挺身而出。”他厌恶拿破仑的专制。

这个声音,就像万籁俱寂中,突然炸响一个惊雷。法国被震动了。杂志在平民中,在沙龙里,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传阅着。终于,杂志放在了拿破仑的面前。“夏多布里昂以为我是大傻瓜,是吗?”皇帝震怒了,“我要让人把他捉到宫殿的台阶上,乱刀劈死。”

拿破仑没有向夏多布里昂下手,而是花钱把他的《信使》杂志买下了。夏多布里昂拿着这笔钱,在巴黎郊外买了一座荒芜的苹果园,隐居下来。他在这个名为“狼谷”的地方整修花园,栽种树木,建造房屋,并开始了他的那部不朽的《墓畔回忆录》的写作。

经常有人来探看这位高傲的隐居者。有一天,夏多布里昂外出了,狼谷的园丁接待了两位神秘的访客。其中矮一点的是主人。他们参观了花园,还有夏多布里昂写作的八角形塔楼。走的时候,他们给了园丁五个拿破仑金币。园丁认出了他,正是拿破仑本人。

夏多布里昂对此不置一词,他只在乎自己手中的笔。他独坐在花园中的那个孤零零的塔楼之上,手里拿着一枝半破的羽毛笔,若有所思地伸进一只细瓶去蘸墨水,他要记录一个时代,创造一个世界。在这里,他写出了《殉道者》《从巴黎到耶路撒冷》《摩西》,同时开始了《历史研究》与《墓畔回忆录》的写作。这是伟大的工程,他喜欢伟大。一位叫吉罗代的画家来到狼谷,把这个孤傲的人用画笔画了下来,并且送到一个著名沙龙的画展上。

拿破仑来了。帝国博物馆的总管知道皇帝讨厌夏多布里昂,特意把他的画像搁到一旁,不让人看到。拿破仑让他挂回去,久久地盯着这幅油画:一头乱发,被狂风吹得竖在头上。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蔑视的神情。一双手绝然地插在礼服的翻领下面。

“他那样子,”拿破仑微笑着说,“像一个从烟囱里出来的阴谋家。”

两人再未相见,也从未和好。1821年5月5日,拿破仑在囚禁他的圣-赫勒拿岛去世。夏多布里昂悲伤地说:“在希腊的眼中,亚历山大根本没有死,他隐没在巴比伦的壮丽远方。在法兰西眼中,波拿巴根本没有死,他消失在酷热地区的辉煌的天际。他像一个隐士或贱民沉睡在荒僻小路尽头的一个小山谷里。折磨着他的沉寂是伟大的,包围着他的喧闹是广阔的……他在灰烬上休息,这灰烬的重量使地球倾斜。”

这算不算和解呢?

对于夏多布里昂,拿破仑也有自己的评价,他说:“他一无用处。他应该学会做人处事,或者学会服从安排。可惜这两方面他都不会。他不肯听命于我,我也拒绝为他服务。”这是贬低还是赞扬呢?

夏多布里昂的哥哥和嫂子在法国大革命时被送上了断头台。父亲的遗骨也被从墓中刨出。母亲和姐姐被关进了监狱。自己在英国流亡了七年。他憎恨革命的残暴,又厌恶拿破仑的专制,对于复辟的波旁王朝,他的评价是:“比诸一个不知谁生下来的杂种君主制,我更喜欢民主制。”他总是不合时宜,处处碰壁。因为他的本性是自由、怀疑和批判。

1848年2月22日,巴黎民众本想举办宴会庆祝华盛顿的生日,受到了政府的禁止。人们纷纷上街游行,要求推翻国王,进行改革。他们高唱《马赛曲》,并在街上构筑工事,点燃杂物,与巴黎国民卫队发生了交火。

二月革命的枪炮声直到七月还在不断地从街上传来。夏多布里昂躺在病床上,徒劳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要去。”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雨果闻讯赶来,看了他最后一眼:夏多布里昂先生躺在一张小铁床上,脚头有两张白木头椅子,最大的那张椅子上,摆着《墓畔回忆录》的全部手稿。

夏多布里昂被埋在故乡圣马洛的格朗贝岛上。涨潮时这座小岛与陆地之间的道路会被海水淹没。我去了三次才终于登上了这个小岛。他的墓很简朴,没有一个字的铭文。墓前立着一支花岗岩雕成的粗大的十字架,正对着汹涌咆哮的大海。在山道边的石壁上,刻着两行小字:

“一位伟大的作家安息在这里,他只希望听见海和风的声音。过往的行人,请尊重他最后的愿望。”

(2020年5月7日,法国新冠肺炎患者病亡已达25987人。)

 

作者简介:

申赋渔,著有“个人史三部曲”《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中国人的历史系列”《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战国的星空》;非虚构文学《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中国人的节气》、《阿尔萨斯的一年》;戏剧剧本《愿力》、《南有乔木》、《舞马》等,内容涉及历史、宗教、社会、环保等领域。2018年,《匠人》法文版《Le village en cendres》由著名出版社Albin Michel在全法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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