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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少年的心筑一座文字的塔——读荆歌《他们的塔》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 | 林舟  2020年03月20日09:09

坊间关于荆歌在写儿童文学作品的传说,已经有一阵子了。我有些好奇,荆歌是怎么“返老还童”的?所以一收到他发来的《他们的塔》,我便一口气读完。我的第一感受是,就像重读安徒生的童话,觉得这也是写给成人看的,至少是写给心里还住着少年的成人们看的。写给谁看的问题,或许不那么重要,就像是不是儿童文学并不重要一样,重要的是,什么驱动了荆歌写出这样的文字。

文学艺术的创作中,童年的初始记忆,最初的成长经验,构成了不绝的源泉。有的人一生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书写或者表现曾经的少年时光,就像史铁生的《务虚笔记》里那个画家Z,一辈子都在画一根羽毛;这羽毛凝聚着Z第一次走进一个陌生之地遭遇的强烈印象和情感冲击。当年与史铁生谈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们的童年可以写一辈子,在你二十岁的时候你有一个十岁;在你三十岁的时候你又拥有一个十岁,两个‘十岁’是不一样的,虽然发生的事情表面上差不多。”少年时代的经验驱策着作家不断折返过去的时光,催生出富有个性的艺术表现,在当代文坛上,苏童早年的“香椿树街系列”,余华的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以及他的第一部长篇《在细雨中呼喊》,等等,都是将少年的经验转化为文学书写的突出成就。

荆歌也是如此。他在世纪之交的那些年里创作的小说像《飘移》《八月之旅》《枪毙》《流光塔》《惊愕奏鸣曲》《鸟巢》等等,在鲜明的苏南水乡小镇背景上,父子的冲突,人际的紧张,环境的凶险,无不深含少年时代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并形诸优美而又反讽、缠绕而又纯净的语言,揭示着人生的隐痛和人性的晦暗。仅就这一点而言,我觉得将《他们的塔》视为荆歌此前小说创作的延续也是可以的。在《他们的塔》中,我们依然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某些沉重的、隐痛的、不安的东西,譬如,效效和他的父亲之间的关系以及他父亲诡秘的行踪和暧昧的情感,孟师傅和他那傻儿子的沉重的生活,大皮的表哥围绕婚事的变故和由之而来的烦恼,甚至效效家幽深阴暗的建筑,等等,都能给读过荆歌小说的人们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是,所有这些只是隐约可见,如一段明亮的乐曲中偶尔飘过的阴影,为了衬托出那明亮的声音,令其格外灿烂,也让我们始终笼罩在单纯明朗的光线之中,呼吸着只有在孩童身上才能散发的甘美气息。

这明亮的光线,这甘美的气息,在我的印象中,是此前荆歌的小说中不曾有过的。从小说的写法上来说,这似乎来自视角的设置:《他们的塔》基本上以大皮的感知展开。大皮是个孩子,是个来自苏北的孩子,因此这视角与成人、与苏南产生了双重的差异,荆歌从这种差异中寻找到他的小说叙事的新的可能性,并为此放弃了他过去的小说中那种成熟的男性叙述者所持有的话语方式——它们或内省或调侃,或与叙述对象保持距离甚至敌意而产生反讽,或呈现为感怀过往的忆旧。这样,我们便按照大皮的眼光,贴着他的内心,顺着他的足迹,去经历他的故事,体察他内心世界的单纯和天真、丰富和神奇、善良和无力。譬如,当表哥的婚事遇到了麻烦,小说写道:

(大皮)看着大姨悲伤的面容,就像看着自己的妈妈。他在心软的同时,觉得好像也做不到完全听从妈妈的意见。那么,如果真是他,遇上这样的事,又该怎么办呢?

他的内心一阵惶恐和迷茫。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就是一种心无着落的感觉。

大皮的心很乱,就像大风吹过的草丛。

但是大皮马上又想,自己以后不会遇上这样的事的,他的女朋友,不会验出来有肝炎,妈妈会像他一样喜欢这样的新娘。

而且,自己还小,刚上初一呢,这样的事,离自己还很远很远,远得飞也飞不到。

读到这里,你或许会感慨:这孩子!真是个孩子啊!小说中写大皮与阿鹂争论白云像什么,写他对“金先生”的好奇,写他怀揣秘密时内心的极度矛盾不安,等等,都让你无比贴近少年的内心世界,或许会让你想起自己儿时曾经的经历,即便具体内容不同,可那种感受的形式,它曲曲折折的纹路,不就是这样吗?

小说以这种方式写大皮与胖女孩阿鹂的偶遇,对未来的嫂子萌萌的好感,与收藏家的儿子效效的友谊……他们争吵、嬉闹、聊天、冒险、听评弹、看马戏、找那个能给人治病的乌龟“金先生”、发现宋代的佛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慢慢地发现,大皮对女孩子的声音、外貌、衣饰表现出男孩子特有的敏感,对成年人复杂的世界既心怀善意,又茫然失措,异性对他的吸引力伴随着美好的想象,天上变幻的云,塔檐鸣响的铃,流星,外星人,飞碟……这是一个少年邈远空灵的世界,鲜如花蕾般的生命在这里展开着,质地单纯,即便有病与死的恐惧,也不敌美的感受。你看大皮初听评弹《宝玉夜探》:

这凄美的唱腔,忧郁的唱词,突然间深深打动了大皮少年的心。他的心里,弥漫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大皮的心,一时间变得特别柔软,像是要在这迷人的唱腔里融化了。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汪曾祺在《受戒》写明海和英子采荸荠时的情形,明海看着英子的脚印,“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对美的感受与对异性的情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一起。

汪曾祺1980年发表《受戒》时,特意在落款处题了一句:“记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这该是怎样的一个梦啊,以至于让汪老先生在四十三年里难以忘怀,必欲写出来而后快?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但是从《受戒》可以想象与体会到,四十三年,经历了人生的多少风雨沧桑,世事如烟,而这梦却依然如此清新动人,那种难以磨灭的少年情愫实在是人生不可多得的瑰宝。或可以说,《他们的塔》也正是荆歌心中难以忘怀的梦;惟其穿越了苦难、阴暗、凶险、挣扎、荒诞,这样的梦才弥足珍贵。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荆歌先前的小说,简直就是《他们的塔》的前奏。

与《受戒》相似的还有,《他们的塔》也循着大皮的感知和行动,将苏南小镇的风物串接起来。光是美食,在荆歌的笔下都足以调动你的味蕾,黑豆腐干,泡泡馄饨,藏书羊肉,蟹壳黄烧饼,苏州的汤包……还有传世的椅子,精美的石雕,孟师傅高超的修复技术,佳老板的古董店,姚先生家的石碑,宋代的佛塔……让你不由得联想到,热爱收藏的荆歌将自己的经验尽献给一个少年的故事,营构出一个完满的世界。

但是另一方面,与《受戒》相比,《他们的塔》似乎没有那么专注于纯粹的梦而将叙述者从当下彻底地抽离,也就是说,荆歌其实没有完全采用少年的视角,而是交织着成人的眼光——当然作者做了最大程度的限制,而在某些时候依然让它闪现出来。譬如,在写大皮听评弹那段感受的过程中,成人叙述者的声音插进来:“也许,这就是评弹的魅力吧,它让一个少年,突然之间领略到了它的美,这江南温婉之美,柔情似水,如月浸江心,似春花带露。”这声音在场景的叙写中流动,没有违和之感,但显然需要更好的控制,由此而形成特定的叙事节奏,并呈现出成年与少年的对话状态——它在对少年世界的倾听中偶尔出现,让少年的故事显示出一种张力来。

在这种张力之下,我们可以体会到本雅明在谈论《白痴》时说的:“只有处于儿童的精神状态,人的生命才能从民族的生命中纯粹而充分地发展起来”;他这句话,是有感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一代人的童年受到的伤害。其实,我们的童年何曾没有受到伤害?荆歌的这部小说为少年的心筑起了一座文字的塔,我想,是对生命本有的淳朴善良的纪念,但并不意味着因此而遮蔽曾经蒙受的伤害,而是意味着在对生活的承受中感知生命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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