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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0年第3期|王祥夫:高兴镇(节选)

来源:《山花》2020年第3期 | 王祥夫  2020年03月20日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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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镇,人们都叫它“狗心镇”。而在地图上查一下,它实实在在应该是叫“高兴镇”。我们的主人公花枝,原来就在镇上的照相馆工作。

那家照相馆,现在想想,不像是个照相馆,倒像是什么人的住宅,是东西长南北窄的那么一个四合院,大门开在东边,进去,往里走,走到正面的西房,再往左拐,再走进去,里边右手还有一个院子,那个院子更小一点,却也是一个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这么一来呢,这个小院终年都是阴的,鸟在树上叫,一大早就叫开了。这个小院的南边又是一个小院,这个小院的东房和南北房都倒了,只剩下西边那排房,一共三间,都做了库房,存放着工商局的账本,因为是库房,所以总是静悄悄的。忽然有一年上边发话要把那些账都给销毁了,因为都是旧账本,留着也没有用,人们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的账。有人坐在那里专门撕邮票,还有账本上的印花。一连撕了好几天,邮票都是很老的那种小龙票,间或有大龙票。销毁了旧账本,出清了库,房子空了,但也没了用,因为那房子已经是东倒西歪不能住人了,花格子窗上原来也没玻璃,糊的窗户纸早破了,往里边看看,里边都是些破烂家具,东倒西歪黑洞洞的。人们现在到那边去是去厕所,一个大厕所,房顶早就没了,是露天的,四堵墙也倒得差不多了,所以也不分什么男女,不管是谁进去都要先咳嗽一声,里边有人自然也会咳嗽一声,要进去的人就知道里边是男是女该进不该进了。就这样的一个破旧的老院子,前边是照相馆后边是住着五户人家。花枝就在这里工作。花枝因为从小从炕上摔到了地上,留下了毛病,就是脖子歪,往一边歪,是歪脖,但猛看还看不出来。她的脖子朝左边歪,所以她和你说话就总是站到你的右边,这么一来呢,你不留意就很难看出她是个歪脖,还以为她在特别用心地听你说话,而且很有礼貌,朝你把脸侧过来。要是人多呢,站在她左边的人就会发现她其实是个歪脖。刚来照相馆上班的时候,师傅要她学上彩,就是给照片上彩,工作室在院子西边那一排房子里,那排房子很长,窗台下的光线极好,师傅们就都坐在窗下静静做事,照相馆的主任给她分配了座位,在一进门的地方。花枝刚上班的时候是冬天,十一月底,天还冷,每间屋里都生着个火炉子,主任让她坐在门口也没什么特殊的意思,那个地方比里边多少冷那么一点,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开门关门总会带进冷风。但花枝不干了,说什么也不干,非要坐在里边去。花枝的心事那时候其实还没人知道。花枝的心事是,宁愿谁都看不到她,但坐在门口就不一样了,人们出来进去第一个就会看到她。花枝发了一阵愣,在原地焦急地转了几个圈子,花枝一急就爱原地转圈子。而且还会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好像要把那张脸给托正了,托着脸,在原地转,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那种玩具鸭子,转得人头晕。工作台紧挨着她的姬师傅说,“花枝别转了,把我头都转晕了。”花枝就不转了,气乎乎地去找主任去了。女主任姓高,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鼻子。照相馆里的人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她“高油匠”,因为她也是给照片上色的,那时候还没有彩色照相,给照片上色分两种,一种是水色,一种是油彩,油彩的技术要求高一些。高主任的照片着色技术是照相馆里最好的,所以那一年北京那边还专门把她借去半年。在北京也不做别的,就只负责给照片上色。那时候会把全国技术最好的人弄到北京去做事,这在小镇,当年是件极为轰动的大事,所以高主任一下子就成了小镇的名人。去北京之前,高主任还是一般人,从北京回来就不一样了,商业局领导说,既然连北京也去过了,就当主任吧。高主任那一阵子和她男人总是吵架,家里住不住了,她就搬到照相馆里来住,就住在一进门那一大排房子右边把头的那一间小屋子里。高主任喜欢种花,她在工作室前自己动手开了两个小花畦,在花畦里种了不少花,主要是那种很能开花的蜀葵,还有就是种了不少开花很红的扁豆,在花畦里栽几根竹竿,然后拉上绳子,一直把绳子拉到房檐下,那扁豆的花可真是红,就一路红上了房檐。

“咱们的花可真红。”高主任笑眯眯地说。

不知谁在旁边说,“比你鼻子还差点。”

然后人们就都笑了。照相馆人不多,大家就像是一家人。照相馆的工作注定了人们就像是一家人,一上班先打扫,按着值日表来,前边柜台,也就是照相室,先扫地,然后把柜台用掸子掸了。“喀啷,喀啷”,掸子一路磕磕碰碰,灰尘飞起来飞起来,在有阳光的地方灰尘就显得特别多。照相房在照相馆被叫做“玻璃房”,玻璃房在柜台后边,在柜台开了票,往里边走,是化妆的地方,有大镜子,是那种“翻跟头大镜子”。镜子上从上到下一路雕刻着三十多个小狮子,在没日没夜地滚那个绣球。顾客就对着这个镜子收拾自己,梳梳头,换换衣服。旁边有被漆成苹果绿的长凳子,可以坐在那里等着拍照。再往里走就是照相室,照相室里是有道具的,有高高低低的长凳子,小孩坐的那种有围栏的小高凳子。有花,让人们捧在手里的,有没有镜片的眼镜,让人们戴着假装有文化。还有领带,可以挂在脖子上。当然还会有梳子。奇怪的是,照相馆里边几乎所有的椅子凳子都漆成了那种苹果绿的颜色。连前边的柜台和暗室外的门也都是苹果绿。还有那一块一块可以把人垫高的木头疙瘩也都被漆成了苹果绿。一个人两个人坐在那里照相还好说,人多了在一起拍合影最怕七高八低,所以就要垫一垫,个子低的可以在脚下垫一块木头疙瘩,或者就垫在屁股下边。摄影师总是先把这个工作做好了,看来看去,给这个人一块木头疙瘩,再给那个人一块。而拍合影照的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位一定要垫一块木头疙瘩,不管他高与低,这样一来呢,这个人必定是要比别人高那么一点。如果是拍一男一女,摄影师要先问好他们是取哪种姿势拍照,两个人都坐着还是一个坐一个站。这么一来呢,拍照的人也许就要拍两份儿了,一份是都坐着,男的把身子稍微侧那么一点,但两个人是一般高,一份儿是女的坐着,男的站在女的的后边,把身子朝女的那边侧一点。摄影师还会问接不接辫子?那时候留短发的时兴接辫子,就好像她原本就有两条大辫子似的,如果顾客要接,摄影师便会把那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拿出来递给顾客让她自己去接,而如果那女顾客是原来就有两条大辫子的,这时候她倒又想要让自己照个剪发头的相片了,这也好说,可以把她的头发这么一弄那么一弄弄成个剪发头的样子,这就得照相馆里的人帮忙了。弄好这一切,摄影师还会问一下那男的,要不要戴眼镜。便把各种样式的镜框子取了出来让顾客挑,还有钢笔,也准备了两三支在那里,让顾客别在胸前的口袋里,最多别三根,整个人的左胸或右胸就高起那么老大一块。那钢笔都是没笔尖的,只不过是装个样子,让人们觉得相片上边的人很有文化。在狗心镇,有文化的人是很受人们尊敬的。

照相馆这一年一共分配来五个年轻人,花枝是其中的一个,还有两个女的,一个姓周一个姓白,另外两个男的一个姓朱一个姓苗。两个男的去前边学照相,三个女的去了后边,学上彩,学修版。高主任在欢迎会上拍拍手表示欢迎,笑着说这下可好了,有了接班人了。又说,“修版可是要眼睛好的。”她这么一说呢,就好像原来那几个修版师傅的眼睛不好了。修版的窦师傅就不怎么高兴,咕嘟着嘴,不停地抽鼻子,吸吸吸,但总是吸不通,好像鼻子里安了个活塞。这个师傅就是窦师傅,大眼睛,人长得很是精神,才三十几岁,不知怎么就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窦秋苹。照相馆里的师傅们跟他开玩笑,说这不是个女人名字吗?“我喜欢!怎么啦?”窦师傅说。“又不是唱戏的,取个艺名做什么?”又有人说了。“我喜欢!怎么啦?”窦师傅看样子是生气了。窦师傅喜欢在脸上搽厚厚的雪花膏,那才叫香,离七八米就香过来了,他要是走过去,定会起一阵香风。他的衣服口袋里总插着一支钢笔,却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把钢笔拿出来写几个字。他还相信裤子的裤线不是光能用烙铁烙一烙就能笔直的,他说他研究出来了,那裤线是用松香粉固定的,然后他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了,把找来的松香捣成极细的粉,然后小小心心一条线洒在裤子要烙出裤线的地方,然后把裤子放在烙铁下烙,好家伙,窦师傅的裤线可真是笔直好看,但过不久问题就出来了,裤线那地方亮晶晶的了,别的地方不亮就那个地方亮。那可真不好看,但窦师傅自己就当没看见,就那么一阵风地走来走去。这是白天,到了晚上,窦师傅去舞场,那可真算是出尽了风头,就凭那条裤线笔直的裤子。照相馆的人们都管窦师傅那条裤子叫“松香裤子”,到了后来,“松香裤子”成了窦师傅的绰号。“松香裤子来了没?”有人说。“松香裤子在扫院呢。”有人说。“松香裤子肯定刚从这里过去,你闻这个香。”“松香裤子又交上朋友啦?”不用问,是男朋友,松香裤子不喜欢和女人交朋友,他的朋友都是男的,这有点怪,但谁也说不出人家怎么怪。窦师傅当过三年兵,当兵之前他就在照相馆学徒,三年兵当下来,到头来他又回到了照相馆,他喜欢照相馆,因为他当过三年兵,高主任有什么事都要和他先商量一下,听听他怎么说。那个高主任,是极喜欢当兵的。她规定,当兵的来照相不用排队,再忙也不用排。这就显出了这家照相馆的与众不同。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窦师傅在照相馆最合得来的人是在前边照相的夏师傅,夏师傅还不到四十,人长得很漂亮,衣着很讲究。夏师傅的爱人比夏师傅大二十多岁,是剧团唱戏的,在这一带十分的有名,艺名叫“小彩虹”,意思说,她只要一出台,就像彩虹一样美丽。“小窦开心晚。”夏师傅对人们说。“先玩两年再说,结婚早也没什么意思,再玩就玩老了。”夏师傅这样说。旁边马上就有人接了话,是姬师傅,姬师傅说,“再开心晚就到了当姥爷的岁数了。”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女人一般都很少抽烟,但姬师傅是要吸烟的,工作一会儿她就会点一支烟吸吸,吸烟的时候她会站起来到这里看看再到那里看看。姬师傅总是有气无力的样子,走路很慢,做什么都很慢。照相馆的师傅们都知道就这个姬师傅身上常年跟着东西。年轻人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问,“跟什么东西?”被问的师傅说还能跟什么东西,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年轻人好奇心重,再问再问。被问的师傅不得不说了,再说姬师傅也不在跟前。被问到的师傅小了声,说,“还能跟什么,跟着狐仙,你们姬师傅跟着个狐仙。”这么说还不行,被问的师傅就再说一个细节,那就是,那个谁也看不见的狐仙一年到头就总是跟着姬师傅,尤其是晚上,会从烟囱里钻进来钻到姬师傅的被子里折腾她。姬师傅就只好钻到她丈夫的被子里睡觉。“她常年和她男人一个被窝。”说这话的时候,人们就总想笑,想到那上边去了,其实这有什么好笑,但人们都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姬师傅人其实是很好的,说话慢慢的,办事慢慢的,无论说什么都是商量的口气。奇怪的是,人们谁都不知道她的烟放在哪里,想抽的时候就取出来了。而且,她有个专门放烟盒的绣花烟盒套,很特别,姬师傅的烟就放在这个很好看的绣花烟盒套里,烟盒套上一边绣着《西厢记》张生戏莺莺,一边绣着《白蛇传》许仙断桥见白娘子。四边绣的是宝蓝色的西番莲,那花枝绣得可真是宛转好看。这种烟盒套现在在小镇上几乎见不到了,只有姬师傅这种有钱的旧人家才有。那时候人们对吸烟没什么意见,谁想吸吸就好了。有了什么新牌子香烟,大家都你一支我一支地分开来吸,屋子里一时烟雾腾腾。而不吸烟的人倒是少数。有一天,姬师傅对坐在旁边的花枝说,“你抽不抽?”原是随便问一问的。想不到花枝就从姬师傅手里接了一支左看看、右看看就那么抽了起来。花枝坐在那里,把身子朝右侧那么一点,两手抱着自己的小胸,一只手里掐着烟,样子算是妩媚极了。花枝一边抽一边笑,像是做了一件什么让她很高兴的事。到了后来,姬师傅抽烟的时候也会主动去讨一支。花枝因为是歪脖,她便自己怎么坐好看就怎么坐,如果坐在角落里,她会让自己的左边身子藏起来,其实是藏不起来的,只不过是把左边身子隐在人们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而右边身子就往外侧,也是往外突出那么一点,这样一来呢,身子有那么点悬空的味道,显得特别的妖娆。

“有人说我抽烟好看。”这一天呢,花枝突然对姬师傅说。

“抽烟有啥好看。”姬师傅说。

“他们都这么说。”花枝说,“姬师傅你看看我好看不好看。”

姬师傅只好装作很认真地看,直把自己也看得“呵呵呵呵”笑起来,姬师傅的笑声很怪,像是很冷,是很冷的笑声。

花枝其实不难看,小小的嘴,小小的鼻子,细细的眉毛,皮肤白白的,真是不难看,而且还可以说得上好看。

姬师傅靠近了花枝,要把什么事告诉花枝,花枝忍不住叫了一声。她看到了姬师傅脸上长的那些小肉瘤,鼻子两侧,长了不少,小米粒那么大。有时候姬师傅会一边抽烟一边用手指捏脸上的最大的那几个肉瘤,像是要把它们捏下来。

“是不是痦子?”花枝问姬师傅。

“等张继唐下次来了我问问。”姬师傅说。

“谁是张继唐?”花枝不知道谁是张继唐。

“张继唐你也不知道,中医院的好医生,最好的医生。”姬师傅把身子往后坐坐,声音放小了,说,“以前我们家不管是谁生了病都找他,让人去叫,他就来了,来一次,家人全都会看一看,看看看看,我说错了,不是他,是他父亲,他是跟他父亲学的。”

“张继唐,咱们狗心镇最好的中医大夫。”姬师傅又说。

“我又不得病。”花枝说。

“吃五谷哪有不得病的。”姬师傅笑了起来,一边又用手摸她脸上的那几个小肉瘤。花枝用手轻轻打一下姬师傅的手,说,

“不许摸不许摸,越摸越大了。”

坐在旁边正在修版的窦师傅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乱动。笑是会传染的,师傅们都笑了起来,他们都听到了花枝的那句话。

“什么东西才会越摸越大。”窦师傅像是自言自语,人们就笑得更厉害了。这时候夏师傅过来了,坐在当地放的那张大案子旁边的椅子上,那张大案子平时是裁相片装相片的地方,过节联欢人们都会围着这张大案子坐好,上边是茶水糖果瓜籽香烟。

夏师傅坐下来,笑着看花枝。

花枝不懂窦师傅的话,痴在那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花枝该找对象了。”夏师傅说。

“我不找。”花枝说,像是不高兴了。

人们就说起找对象的事,和花枝一起来照相馆的小周和小白都好像正在谈恋爱。人们一正经地说起小周和小白找对象的事,花枝忽然就不说话了,人木在那里。关于找对象,那个时候,人们好像都想找个当兵的,是,当兵的怎么看都好看,因为穿了那一身军装,个矮的也不显得矮了,人长得不俊的也像是俊了,军装就是扶人。所以那时候年轻人的一个愿望就是当兵,当不了兵的也要弄顶军帽戴戴。有因为在街上抢军帽被判刑的,三年或五年。那时候军帽和军装是时髦货。照相馆的师傅们都已经听说了,那个小周找了个当兵的,但听说归听说,谁也没见过人。师傅们对小周说了,“把对象带来让师傅们看看。”人们在这边说话,谁都没注意花枝在一边早已经激动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砰”的一声把椅子推开,站起身,因为是歪脖,做什么动作一旦过了头,就像是那种上了发条的玩具鸭子,在地上就转开了圈儿。她在师傅们的工作台旁边转了几转,然后站住了。两眼出奇的亮,细看是有了泪水。但没人注意她,人们都在说小周的事。只有夏师傅在看着她。

“开心了。”夏师傅小声说,也不是对谁说,像是自言自语。

“少操人家黄花闺女的心。”姬师傅也像是自言自语,眼睛也没朝夏师傅那边看,不知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句,把一口烟慢慢吐出去,她正在给一张八寸大的照片上色,用水彩,把照片上的人的嘴唇先勾了,把腮部也勾了,然后再用油彩慢慢慢慢往照片上抹。姬师傅总是一边工作一边抽烟。

夏师傅站起来出去了,下午天热,小镇上来照相的人不多。卖蝈蝈的河北人从街上走过了,“唧唧唧唧。”

而过不了几天呢,那个名叫张继唐的大夫果然来了,因为中医院离照相馆不远,他没事就会过来和人们坐坐说说话。那时候呢,这些个没有入过党,也没怎么受过苦的,而且都在店里边做事的人都被叫了私房人员,什么叫私房人员呢,也就是不红不黑,说他红吧,他们不是党员也不是什么贫下中农,说他们黑吧他们也不是特务反革命之类,但小镇上的人们都知道他们要比一般人有钱,他们还要比一般人有那么点文化,所以人们又是用另一种眼光看着他们。而他们却是鱼找鱼虾找虾,一有时间就会碰碰面在一起说说话。那时候照相馆里总有好茶,茶是从旁边的积德珏茶庄里买的,高碎,味道很香,但价格却是同样的茶的一半儿,茶庄的人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挑茶,围着一张朱漆大八仙桌,用个箩,把茶先筛一筛,叶子完整的便是一等或二等的好茶,筛下来的碎叶子,味道其实一样,但就是不讲究了,不好看了,就卖了高碎。那时候公家可以买茶来给人们喝,好像这又是一种福利。来了客人就沏壶很香的花茶。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喝茶。狗心镇的日子是悠闲的,时光在这里总像是过得很慢。

张继唐人很斯文,那种骨子里的斯文,走路很慢,一步一步,脚上总是穿着千层底的黑布鞋。以前人们都叫他张先生,现在不许叫先生了,就都叫他张大夫,张大夫的毛笔字写得很好,也只是写小楷,他开药方都用毛笔,人们去他那里看病都会注意到他的桌上有一个木头脉枕,元宝形的,中间凹,两头翘,据说是沉香木的,但谁也没闻到它是怎么个香。还有就是有笔筒 ,矾红彩金鱼笔筒,还有个很大的白铜墨盒,铜墨盒的盖子上是颐和园的风景。张大夫开药方总是用很工整的小楷。有人喜欢他的字,总在想方设法收集他的药方子。张大夫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还带着一个小茶壶,扁扁的那种小抿壶,上边是矾红彩的太师少保,也就是一大一小的两个狮子,眼睛突出着,画得可真是好看。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张大夫总是用自己的这个小茶壶喝水。有人喜欢他那个矾红彩的壶,说,“张大夫您这可是古董啊。”

张大夫说,“什么古董,一把破壶。”

夏师傅也对张大夫的小壶感兴趣,但他对张大夫说,“您这是瓷的,小彩虹是一把紫砂的,玉把子玉嘴,出台进台都要喝那么几口,有专门给她拿茶壶的。”小彩虹是谁,就是夏师傅的老婆,比夏师傅大二十多岁,是十分有名的北路梆子演员,她老了,所以她很宠夏师傅,夏师傅要什么她就会给他买什么,但夏师傅最爱的是女人,只要他看准的女人他都想搞到手。他人又长得风流漂亮,原先在剧团跑龙套,后来小彩虹不让他在剧团待,让他到照相馆去上班,

有人跟着夏师傅说,“给你老婆拿壶的人可不能是一般人,要是有人在壶里放点哑药,嗓子就完了。”

“她干妈给她拿,她那把壶她干妈从来都没松过手。”

人们对小彩虹很感兴趣,谁让她是镇上最有名的演员,就问,“她喝什么水?不是白开水吧,肯定是咖啡吧?”小镇上的人们认为咖啡才是最高级的饮料。

“龙井茶。”夏师傅说,“最贵的龙井茶。”

“她干妈就给她管那么一把壶吗?”有人说。

夏师傅说,“她干妈比她还小两岁!”

“比她小还叫她干妈?”旁边的人说。

“剧团都这么叫嘛。”夏师傅说,又小声说,“角儿们都喜欢人们这么叫。这么一叫不就显得她们岁数小了嘛?”

张大夫踱着方步来了,一手端着他那把小茶壶,下午看中医的人不多,几乎是没人,这地方的规矩是上午才看郎中。张大夫没了事,也不愿远走,就到照相馆来了,来说说话,照相馆的师傅们该做什么还在做什么,下午的活其实也不多,新兵来照相的季节已经过了,抽调去北京的事现在也没有了。既然张大夫来了,人们就都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有病了,不舒服了,有的没的都想让张大夫把把脉。张大夫也习惯了,给人把脉又不影响说话,该说什么还说什么,这就是张大夫与常人不同之处。张大夫从不嫌烦,给这个把了给那个把,好像是,既然张大夫给人在那里把脉,要是谁不把就像是吃了亏似的,人人都伸出胳膊等着。姬师傅呢,肯定也是要让张大夫把一把脉的,但她不急,坐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和张大夫说话,在镇上,人们都知道姬家和张家关系很好,姬师傅问张大夫爱人的事,张大夫的爱人不工作,嫁张大夫这样的好郎中还用工作吗?郎中家虽不是药房,但据说那几年从张大夫家里抄出来的犀牛角就有二十多顶,羚羊角藏红花人参就更不用说。后来倒是都归还了。说起爱人的事,张大夫好像是很生气,但他实际上也不生气。姬师傅问张大夫家里的那么多字画呢。

“听说别人家的字画可是都退回来了。”姬师傅小声说。

姬师傅这么一说张大夫就像是来了气,说他爱人,说,“她那个人,再值钱的东西也不看,坏个尿盆子倒会让锔盘锔碗的把它给锔起来。”张大夫说,“清波主的八尺大画让她给卖了二十块钱!”

人们谁也不知道谁是清波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大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子做的那种细牙签,张开嘴,在上边那排牙上横扫一下,“唰啦啦,”又在下边那排牙上横扫一下“唰啦啦”。上边下边左左右右扫了那么十多下,然后把银牙签又收了起来。他习惯了,总是用银牙签在牙上每天扫那么几回,所以张大夫的牙特别的结实。

姬师傅不说字画的事了,别人也都把完脉了,姬师傅坐过来,把胳膊伸过去,也要让张大夫把一下,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毛病,春天的时候人们容易犯病。

“这两天有一声没一声地咳嗽。”姬师傅对张大夫说。

“是不是应该吃点同仁堂的‘养阴清肺丸’?”姬师傅又说。

“这几天少出去,多穿点。”张大夫说。

姬师傅让张大夫把脉,先给张大夫点了根烟,是用自已嘴里的烟给张大夫点一根新烟,然后再递给张大夫,这是礼貌。姬师傅抽的是恒大,这烟在小镇算是好烟。姬师傅坐在那里把脉,花枝也过来了,她托着下巴站在一旁看,花枝和姬师傅说得来,所以姬师傅现在走到哪里花枝就总爱跟到哪,上厕所,花枝也总是要拉姬师傅一块儿去。因为里边那个荒败的院子平时根本就没有人去,所以,人们去厕所就总是要拉个伴儿。那个院子啊,据说晚上会闹鬼,黑咕隆咚地有人蹲在那里拉屎,就听见有人说,“有没有纸,给半张?”这人就扯半张纸递过去,却大大吓了一跳,周围没人。有时候白天也不安宁,也就是总有个人会在那里问,“有纸没,给半张。”“有纸没,给半张。”但光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真是吓死人。有时候大中午的也会听见这个鬼在说这句话,所以,大中午太阳当顶也没人敢去厕所,因为没人去,厕所周围的草长得那么高,里边都可以藏个人。都说中午也是最凶的时辰。晚上就更没人去。连旁边院子里的人都不去,都使家里的马桶。那种很高的木马桶,有多高?正好和凳子一样高,人坐上去拉屎不费劲,早上倒马桶得两个人抬,但一般人家是不用去亲自去倒马桶的,每天早上都有倒马桶的来,把一家一家的马桶都给倒光,然后拉走,近郊种菜离不开这些东西。一大桶尿卖十块钱,那种拉屎尿的车上是更大的木桶,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往下搬那装满了屎尿的大木桶的。“你们拉的,到后来还得你们吃。”有一次,来倒马桶的年轻人不知为了什么不高兴了,眼泪汪汪地说。恰好被旁边的人听到了,旁边的人就说,“小伙子,你这话怎么说,你嘴干净点。”

“庄稼和菜都是大粪变的。”拉粪的说。

“那你怎么不吃大粪?”

说这话的就是姬师傅,有时候姬师傅是很厉害的。

姬师傅坐下来,让张大夫给她把脉。

花枝托着个下巴在那里看。

一只苍蝇在屋子里绕上圈子飞,高主任举着个蝇拍子追着它打,却总是打不住总是打不住。

姬师傅和张大夫手里的烟都在冒着烟。别的师傅们在说话,有喝茶的声音,还有从外边传进来的市声,汽车喇叭声,是电车过来了,照相馆门前有个电车道。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上去感到是那样的安逸。而突然,姬师傅一下子就尖叫了起来,人也跟着跳起来老高。这可把花枝吓了一跳,她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回事?姬师傅怎么了?怎么一下子跳那么高?

“按住按住快搂住。”张大夫说。

被吓得不轻的还有高主任,脸色都变了。花枝也不再用手托下巴了。她刚才只听见张大夫对姬师傅说了一声,“你今天是双脉。”张大夫只说了这么一声。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慢条斯理的姬师傅就一下子发作了起来,跳了起来。跳得那么高。

“按住按住。”张大夫又说,“这会儿就在身上。”

旁边的师傅们都停了手里的活儿,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姬师傅这时已经不是平时那个姬师傅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不知道在说什么,力气也大了,几个人都按不住她一个人。

“怎么啦?花枝说。

“上身了,上身了。”有人说。

“什么是上身?”花枝问。

“上身就是上身。”说话的人哪有时间解释。

这时小朱和小苗已经从前边“卟嗵卟嗵”跑过来了,高主任要他们赶快过来,让他们一边一个把姬师傅抓小鸡样紧紧抓住,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把姬师傅怎么样?高主任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但他们两个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高主任把门“哐当”一声打开,说,“快送出去,快送出去,送出去就好了。”姬师傅个子太小,几乎是被小朱和小苗架了起来,姬师傅被送出去的时候两只脚是一跳一跳,特别有劲,小朱和小苗几乎都按不住,但一送出门,在台阶前,花池边上,姬师傅忽然摔了一跤,是猛地一下子朝前扑出去,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两眼忽然睁开了,忽然又变回了原来的姬师傅。坐在地上的姬师傅好像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她问紧紧跟在后边的花枝,“怎么啦?”

“出什么事了?”姬师傅又问,声音弱弱的。

花枝什么也不知道,她愣在那里,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她不知道什么是上身,是什么上了姬师傅的身,姬师傅怎么会一下子就变成了那样,怎么忽然会那么有力量,小朱和小苗都按不住她。

花枝手托着下巴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

“要是在家里摔那么一跤就坏事了。”有人小声对花枝说,“那东西就会留在屋里永远也出不去了,必须得在外边摔跤,这时候那东西也许上房了。”说话的人看了看房上,别人也跟上往那边看,但房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排排的瓦松,说红不红说绿不绿。

那一下午,姬师傅简直是一点点劲都没有,身上是软的,高主任让她躺在工作间旁边的那间小屋里,这间小屋是人们值夜班睡觉的地方。姬师傅在不停地喝水,话也不说。花枝不停地给她倒水。因为高主任安顿花枝了,说你照顾着点姬师傅小心别让她掉地上,让她多喝点水。高主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找了一张红纸,把红纸放在了炉子上。直到后来,花枝才知道姬师傅那天是狐仙上了身,但那狐仙有可能还会回来,它要回来就只能从烟囱里进来,那是它的通道,高主任把一纸红纸压在炉子上,这样一来呢,那谁也看不见的狐仙就进不来了。

“为什么放红纸?”花枝问高主任。

“年轻人,不许乱问。”高主任说。

“啊呀,您刚才可吓死我了。”花枝对姬师傅说。

“唉,大白天跟到这儿来了。”姬师傅有气无力。

花枝坐在姬师傅身边,对姬师傅说,“有什么办法不让它上身,它再要是上身你就打它两下。”花枝这么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猛地打了自己脸两下,打得很重,“啪”一声,“啪”又一声。这是她自己从小想出来的,她总认为自己能够用力把自己的歪脖子打正,她从很小就打了,“啪啪啪啪”,动不动就是几下子,也不嫌疼,有时她生自己的气,还有意让它疼。打完自己,有时候花枝还会去照照镜子,总觉得脖子被打得正了点。

“你可别打自己。”姬师傅说,“你为什么打自己?”

“我不告诉你。”花枝说。

“还有自己打自己的?”姬师傅有气无力地又说。

“我每天想起来就打,我要把它打正。”花枝说。

晚上姬师傅的男人来把姬师傅用自行车接走了,平时姬师傅都是自己走着上下班。人们都说她男人要是个军人就好了,晚上把手枪压在枕头下边,狐子大仙什么都不敢来了。可姬师傅的男人不是军人,是机关里的一个会计,很文弱的样子,白白的,嘴里镶了一颗金牙,一笑亮闪闪的,可能因为那颗金牙,姬师傅的男人见人总是笑。

人们都看见姬师傅的男人用自行车把姬师傅接走了,但没人看到夏师傅用车子带着花枝,花枝的家和夏师傅住得不远。那个地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兰池”。兰池是狗心镇最热闹的地方,只是那里的地势比别处都低,一下雨就会聚满了水,到了夏天会生出不少蛤蟆,到了晚上“呱呱呱呱”好不热闹。夏师傅用自行车带着花枝,到了兰池,花枝就会从车座上跳下来,飞快地跑进那个红砖砌的圆门洞,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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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夫,作家,画家,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杰出短篇小说作家奖、赵树理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上海文学奖、滇池文学奖,并屡登“中国小说排行榜”。著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三十余部。美术作品曾获第二届中国民族美术双年奖、2015年亚洲美术双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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